“叮当。”

两枚生满暗绿铜锈的钱币从顶部的缝隙里掉了下来,砸在倾斜的玄铁石板上。

声音清脆。硬币没有沿着斜坡往下滚,反而违背了物理常识,诡异地悬浮在距地面一寸的半空,极其缓慢地旋转着。

紧接着,是一阵沉重的金属咬合与气压释放声。

大量的灰尘夹杂着碎石簌簌落下,一双涂着斑驳防锈漆的机械腿直接踩碎了摇摇欲坠的石块,强行挤开了那道缝隙。

殷小楼蹲在两丈高的废墟顶端,手里抛着第三枚铜钱。机油的腥气混着她身上劣质的防腐香料味,顺着逼仄的死胡同狠狠灌了下来。

“交出纯净本源,我卖你们一条不用被气化的活路。”

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市侩腔调,像个在黑市上挑拣死鱼的屠户,熟练且冷漠。但那双居高临下扫视过来的眼睛里,却藏着对某种高维规则的病态算计。

嗡——

死胡同外,机械神躯的跨维雷达再次发出一声低沉的蜂鸣。

这一次,声音近得仿佛贴在众人的耳膜上摩擦。

暗红色的扫描光斑从胡同口的边缘扫过,外围的一堵厚重石墙连倒塌的声音都没发出,就凭空少了一半,切口平滑得能照出人影。灰尘像雪片一样在光斑外围飘落,却没有一粒能落进那片红光范围内。凡是被照亮的地方,连空气都在崩解。

地表的震颤顺着脚底板爬上来,地面上的碎石开始无规则地跳动。

殷小楼对那足以致死的动静并不在意,她只是偏过头,看着那道红光擦过。

“听见没?那堆废铁的胃口好得很,被它扫中,连个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。”她用夹着铜钱的手往后指了指,语速放缓,“但我知道怎么躲。买路钱,高阶纯净本源,概不还价。”

李长生的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,胸腔里的同化尸斑因为刚才的反噬还在隐隐抽痛。

这女贼挑的时间太准。正好卡在队伍退路被封、体力透支、而死神的屠刀即将砍进门的致命死角。

陆长庚趴在侧面的碎石堆里,艰难地咽了口唾沫。他的视线扫过右侧墙根,那里斜靠着一根断裂的承重柱。从那个角度上去,刚好能绕开正面的引力仰角。

他没敢作声,手脚并用地往柱子那边挪了半步,随后脚掌猛地发力,像只受惊的野猫一样窜了上去。

“去你娘的买路钱!”

陆长庚手里攥着一块带尖的玄铁片,借着冲势,直奔殷小楼的落脚点扎去。

殷小楼连蹲着的姿势都没变。

她嘴唇微张,快速吐出两个干瘪的单音节。那是某种极其生僻的深渊引力语言,发音的瞬间,周围空气里的灰尘猛地停滞。

“叮。”

她指尖的第三枚铜钱被拇指弹射而出,精准地撞在一块漂浮的碎砖上。

局部的重力常数在陆长庚头顶的半丈空间内瞬间倒转。

陆长庚本是向上扑的姿势,胃部却像突然吞了一颗万吨铁球,内脏被狠狠往下拉扯。他的起跳轨迹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折弯,整个人像个秤砣一样砸向地面。

殷小楼借着这瞬间的错位,右腿义肢上的气压阀发出“嘶”的泄气声。那条厚重的金属腿在半空划出一道残影,狠辣地踹在陆长庚的胸口。

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在死胡同里回荡。

陆长庚倒飞回去,以比扑上去快一倍的速度砸回地面,硬生生把铺地的一块玄铁砖砸出网状裂纹。他咳出一大口混着土渣的血,捂着胸口再也爬不起来。

殷小楼顺势从废墟上方跃下。

“砰”的一声,那双沉重的机械义肢砸在陆长庚身旁的地砖上。她完全没有受到刚才自己制造的局部重力场影响,那些压迫在陆长庚身上的重量,对她而言仿佛不存在。

她往前走了一步,带有防滑齿轮的脚底直接踩在了陆长庚的背上,用力碾了两下。

“这年头,总有底层爬虫觉得能靠卖力气翻盘。”

殷小楼弯下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目光直视前方的李长生。

一种要钱不要命的贪婪从她的骨头缝里渗了出来。

“我这人不爱开玩笑。重力调节核心的情报,在我脑子里。通往‘墨守规工坊’的那条唯一安全路线,也只有我能带你们进去。”

陆长庚在脚下发出痛苦的闷哼,殷小楼没理会,继续加码:“重力情报,加上一条命。我要的分量,必须足以洗刷你们外乡人身上的恶臭。交出纯净本源,不然大家一起在这里等外面那头怪物来收尸。”

空气里的机油味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。

死胡同外的雷达蜂鸣声越来越密,像催命的战鼓,距离主炮下一次充能洗地,时间已经所剩无几。

红绫站在黑棺旁边。

她本就见底的战神煞气,在听到对方那番要挟时,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翻滚。

淡红色的煞气强行汇聚,在她虚幻的手腕上凝出一层薄薄的实体。

她生前是万人叩拜的战神,死后是无人敢惹的凶煞厉鬼,从来没有被这种满身铁锈味的拾荒鬣狗踩在头上过。

煞气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流淌,虚空中传来剑刃摩擦剑鞘的细微声响。哪怕拼得神魂进一步受损,她也要把眼前这个狂妄的破铜烂铁劈开。

就在她手腕微微抬起的前一瞬,一只手按在了她的手背上。

冰冷,带着黏稠的汗水。

李长生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,手指死死卡住红绫的手腕。他的手透着一股强行压抑反噬带来的死气,没有开口说话,因为这种环境下,任何多余的声音都可能引来外面神躯的精准锁定。

他只用指甲在红绫刚刚凝出实体的掌心处,飞快地划拉了两下。

看。戏。

笔画很浅,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。

红绫翻滚的煞气停顿了一瞬。她侧过头,看了李长生一眼。

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,躯体因为先前的透支还在极微弱地痉挛,但那股习惯性掌控全局的冷酷,却清晰地顺着皮肤接触传了过来。

红绫松开了五指,煞气无声地退回黑棺边缘。

殷小楼看着对面的动作,以为他们在做最后的心理挣扎。她耐心地把玩着收回掌心的三枚铜钱,脚下的陆长庚已经开始翻白眼。

“时间到了。”她活动了一下机械脖颈。

李长生终于抬起眼皮。

他没有去碰储物袋,也没有开口讨价还价。

在这片幽暗压抑的死胡同里,他的双眼深处,那些被强行压制下去的血色与金色乱码,突然开始重新跳动。

窃天体,开启。

刚刚平息的刺痛顺着视神经猛地扎进脑髓,被他用绝对的理智强行锁住。

他的视线穿透了殷小楼那副市侩的面孔,穿透了她身上厚重的防风外套,直接钉死在了那双正支撑着她身体的高维机械义肢上。

在乱码视野中,死胡同的物理表象被层层剥离。

没有沉重的金属外壳,没有液压管和齿轮传动。

取而代之的,是无数交错的规则代码。

殷小楼引以为傲的底层逻辑,在窃天体的注视下,毫无保留地敞开。

李长生看到了。

那些代表天庭旧律的蓝色代码,与代表深渊引力的黑色乱码,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互相撕咬。为了让那双天庭出产的废弃机械腿能够强行兼容深渊的局部引力场,殷小楼在代码的底层开了一个粗劣的后门。

那是一串用生僻引力语言强行拼接的断层数据。她只是用了一个简陋的缓存机制,把代码撕咬产生的高维废热排出了体外。

这也解释了她身上那股浓烈的机油腥味从何而来——那是底层逻辑摩擦过热后导致的物质挥发。

表面上看,它用几条脆弱的物理常数维持着平衡,让她能够免疫周围的重力扭曲。

但在李长生这种能够直视真理的人眼里,这种拼接就像是用麻绳去捆绑炸药桶,千疮百孔。

乱码在他的眼底急速流转。

他看穿了那条致命的破绽。只需一行最简单的逻辑死锁代码,就能让这套自作聪明的引力系统内部产生绝对的悖论,让它自己绞碎自己。

死胡同口,第二道暗红色的扫描光斑已经贴着墙壁扫了进来,刺鼻的焦糊味扑面而来。

殷小楼还在居高临下地等待对方妥协。她并不知道,在眼前这个沉默男人的眼里,她那双赖以生存的腿,马上就会变成两根废弃的烧火棍。